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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度书单|陆大鹏:英国的史学史、扳倒为纳粹辩护的历史学家

2020-1-22 15:42:40

来源:澎湃新闻 作者:陆大鹏 选稿:桑怡

原标题: 年度书单|陆大鹏:英国的史学史、扳倒为纳粹辩护的历史学家

  2019年,我读的大多是历史书和非虚构作品,也有小说。这里说说印象较深的几本。

  因为很早就计划要去英国采访专攻德国史的历史学家理查德·埃文斯爵士,所以我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做功课,阅读了他的大部分作品,先挑几部我特别喜欢的说说吧。

  《惩罚的仪式:德国死刑史》(Rituals of Retribution: Capital Punishment in Germany 1600–1987)记录了自查理五世颁布刑法典到东德废除死刑,将近四百年里德意志各邦的死刑和废除死刑运动的历史。根据埃文斯的阐释,死刑的本质是惩罚性的,它的目的是惩罚,而不是威慑。也许可以用“死刑具有威慑性,能够阻止犯罪”来为它辩解,但实际上死刑的威慑效果是极其可疑的,它的本质是惩罚或者说报复谋杀犯、叛国犯等等。死刑的第二个特点是,它始终具有仪式性。死刑与政府的其他暴力手段(比如让某人“消失”、大规模枪杀、屠杀等)的一个重要区别就是死刑的仪式性。即便死刑的仪式很短暂很简单,也是仪式。尤其17和18世纪的死刑是非常繁文缛节的公开仪式。并且死刑是国家主权的一部分。只有主权国家(或者君主)有权宣判和执行死刑。生杀予夺是国家对个人的终极权力,所以死刑始终具有一种神圣性,即便这是一种与宗教无关的神圣性。

  这本书里最引人注目的可能要数对纳粹时期死刑的研究。纳粹对整个德国司法体制的渗透是全面的、深刻的。在纳粹看来,犯罪与生理和遗传有关,犯罪分子的血是“坏血”,“种”是“坏种”,犯罪具有遗传性,所以必须对犯罪分子加以肉体消灭,如同杀死害虫,免得把犯罪基因遗传下去,损害“民族共同体”。所以在纳粹时期,死刑的宣判和执行数量飙升,尤其战争打响之后,更是草菅人命,哪怕是轻微的罪行也会被执行死刑。

  《世界性的岛民:英国历史学家与欧陆》(Cosmopolitan Islanders: British Historians and the European Continent)是一本小书,可以算是英国历史学家研究欧陆的史学史。埃文斯认为英国历史学家是具有世界性的岛民。他们对外界充满兴趣和好奇心,热衷于研究欧陆国家,并且在欧洲国家得到翻译引进,受到该国读者的欢迎。反过来却不是这样,比如德国和法国学者当中研究英国的人很少,大多数德国和法国学者研究本国;由德国和法国学者写成、翻译成英文且在英语世界具有影响力的英国研究专着少之又少。所以欧陆历史学界的“世界性”不像英国那样强。一个主要原因是英国历史学家擅长写作,能够为大众阅读和接受。


  不过埃文斯对英国史学界的传统优势能否延续表示悲观。他指出,最重要的一点是,现在的英国人学外语不像过去那样多了,就连很多历史学家也不懂外语。英国很多大学的现代语言专业接二连三地关门歇业。从这个角度看,英国正在变得更孤立。

  《为希特勒撒谎:历史、大屠杀与大卫·欧文审判》(Lying About Hitler : History, Holocaust, and the David Irving Trial)讲的是着名的大卫·欧文案。欧文是英国有名的极右翼作家,很有传奇色彩,最初靠研究德累斯顿大轰炸的书而出名。他指责二战期间西方盟国对德国的地毯式轰炸(不区分军用和民用目标)是战争罪行。这种观点在今天已经不新鲜,会被人觉得很“白左”,但在60年代的冲击力还是很大的,一方面引起学术界的关注和激烈争论,一方面也让德国右翼鼓掌喝彩。

  欧文后来的作品逐渐变味,流露出对希特勒的崇拜。起初他只是对纳粹屠杀犹太人的规模、数字提出一些质疑,并强调西方盟国的战争罪行,同时强调希特勒本人对大屠杀不知情;后来他干脆彻底否认纳粹对犹太人进行过有意识、有组织的种族灭绝。美国历史学家黛布拉·利普斯塔特在书里批评欧文是大屠杀否认者,欧文竟以诽谤的罪名将利普斯塔特告上法庭。

  埃文斯作为剑桥大学的历史教授和研究纳粹的专家,被法庭聘请为“专家证人”,提供学术意见。埃文斯和其他几位证人一道,细致地剖析了欧文的作品,证明欧文刻意扭曲和捏造“历史证据”,窜改文献,以达到歌颂希特勒、否认大屠杀的目的。这起轰动一时的案件被改编为电影《否认》。

  埃文斯的这本书是从他自己的角度讲述此事,并雄辩地证明欧文根本不是严肃的历史研究者,而是满脑子种族主义和极右思想的宣传家。《为希特勒撒谎》还联系到埃文斯的史学史名着《扞卫历史》,探讨了在后现代史学的语境下,是否存在可以追寻的“客观的历史真相”的问题。埃文斯的思想应当算比较传统,认为尽管困难重重,而且历史学家本人的主观思维会产生很大影响,但只要严肃对待史料并尽最大的努力,一定限度的历史真相仍然是可以确定的。同时他发出警示,过分的相对主义、认为完全不存在历史真相的想法很容易被欧文那样的极右翼利用。

  关注纳粹德国历史的朋友还不妨看看英国小说家罗伯特·哈里斯的《慕尼黑》。这部历史小说以“慕尼黑协定”的签订为背景,记述一名英国下级外交官对张伯伦的绥靖圈子的观察,以及一名德国下级外交官(同时是反希特勒的抵抗分子)向英国揭露希特勒战争计划的努力。在大战迫在眉睫的黑云压城气氛中,两个小人物的努力和挣扎十分动人。有意思的是,作者对执行绥靖政策的张伯伦非常同情,这在今日英国似乎是一种不多见的政治立场。从小说的描绘来看,张伯伦相当精明,并不像很多传统历史书说的那样软弱。他的抉择显然是错误的,但他绝不是软弱无能的人。

  《军官与间谍》(An Officer and a Spy)是哈里斯比较新的一部历史小说,或曰历史的小说化,讲的是着名的德雷福斯案件。这部书是完全真实的历史,却是用小说的形式写出来的。可以说它既是100%真实,也是100%虚构。

  主人公乔治·皮卡尔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,是才华横溢的军官,曾是德雷福斯在军校时的老师。和当时法国社会的主流人群一样,皮卡尔不喜欢犹太人,但也不是极端反犹。他被任命为法国陆军统计局(实际上是情报机构)局长时,德雷福斯已经因为被指控是德国间谍而入狱。皮卡尔偶然发现自己的前任对德雷福斯案件的处理有严重的问题,给德雷福斯定罪的证据实际上是伪造的。对德雷福斯没什么好感的皮卡尔良心未泯,执着地调查此案,最终确信德雷福斯是无辜的,间谍另有其人。等他走到这一步的时候,军队、政府和社会的方方面面都来反对他、阻挠他,甚至要谋害他。最终皮卡尔向公众披露了真相。


  这实际上是一个“吹哨人”的故事。皮卡尔在体制内本来混得风生水起,前途无量,但发现了体制的罪恶和错误之后,勇敢地站出来伸张正义。可以说他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斯诺登。好在当时的法国再不济也还是个民主国家,还有各种分权制衡,德雷福斯最终被洗脱冤情,一度下狱的皮卡尔也得到奖赏,当上了陆军部长。

  这本书的主体情节是真实的,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是作者的想象。从皮卡尔的角度来讲德雷福斯案件也很别出心裁。作者妙笔生花,情节扣人心弦。这部小说已经被波兰斯基改编为电影。

  《她说》(She Said)是《纽约时报》获得普利策奖的记者朱迪·坎特和梅甘·图伊的非虚构作品,讲述的是这两位记者调查好莱坞巨头哈维·温斯坦性侵丑闻的故事,以及克里斯汀·布莱西·福特指控被特朗普提名为大法官的布雷特·卡瓦诺的故事。正是坎特和图伊的调查,再加上罗南·法罗等人的调查,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全球MeToo运动。

  这本书的文笔一般,放在报纸的网络版上没问题,但成书就显得单薄,好在风格简练清晰,可读性强。不过这本书记述的事件实在太重要,所以总的来讲仍然是不错的新闻调查写作,从中可以看出两位记者孜孜不倦寻求真相的执着与勇敢。

  温斯坦显然阳痿,他不停地追逐女性恐怕不是、或者不单纯是为了性,而更多是变态的征服欲、占有欲,延展出去就是职场的权力和滥用权力的问题。如果单纯是揭露了温斯坦这样一个色魔,意义不是特别大。坎特和图伊的调查的可贵之处,也是厉害之处,是挖掘更深,展现了整个司法体制和社会价值观对女性的歧视和压迫。比如,司法体制鼓励女性受害者接受赔偿金然后签署保密协议,从此对自己的经历闭口不谈。这实际上怂恿了侵害者继续为非作歹。而很多表面上看去一身浩然正气的女权律师、女权活动家,也参与到压制受害者、将其封口的过程中来,然后从中分肥,大发横财。某些“女权主义者”嘴上说的是主义,其实满脑子是生意。

  MeToo运动已经风起云涌了好几年,已经扳倒了各行业的许多权贵和名人。世界似乎已经有了很大改观,但似乎又没有。我们恐怕还需要更多的坎特和图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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